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湘西童年

  • 作  者: 刘大程
  • 编  辑: 周康
  • 丛 书 名:
  • 出 版 社: 安徽文艺出版社
  • ISBN: 9787539658247
  • 出版时间: 2016年9月15日
  • 版  次: 1
  • 装  帧: 平装
  • 开  本: 32
  • 所属分类: 图书 > 中国文学 > 当代文学
  • 印刷时间:
    自 编 码:
    印  次:1
  • 定  价:¥28
  • 会 员 价:¥22.4(80折)

【内容简介】
这是一部充满了纯真童趣和美丽乡愁的长篇小说,以一个少年的成长经历和视角,讲述了20世纪80年代初期,湘西山村发生的趣闻轶事,展现了那个时代湘西山村的人间烟火和大地苍生,透露出历史转折期一个偏远山区的社会风貌。本书所描绘的童年,没有机器和数码的填充,却格外鲜活生动,无论是快乐或悲伤,都是那么真实,那么朴素,那么美好,成为记忆里不可抹掉的一部分,让一路跋涉的生命变得丰富而坚韧。本部小说的语言呈现出散文般地优美,每篇都可以单独阅读,其中的人情风物独具特色,有着典型的湘西韵味。
【编辑推荐】
一部湘西少年的成长史
一曲离家游子的思乡吟
【作者简介】
刘大程,苗族,生于长于湘西凤凰,现居东莞。广东省作协会员,东莞文学院签约作家。曾出版诗集《行走的歌谣》《风中的巢》《南方行吟》《眺望或低徊》等,长篇小说《东莞梦工厂》在网易云阅读等多个排行榜一度名列前茅。曾获广东省青年文学奖、东莞荷花文学奖、东莞文学艺术奖等。
【章节目录】
开篇:童年去哪了
黄杨树  青瓦屋
饿
三弟“走掉了”  母亲风瘫了
渡过难关

过路客
放木排
这个夏日  天空旋转
走进校门
火烧稻草垛
电影  傩戏  搬土地
学校那些事
梁叫子  迂老倌
鬼故事
我与小人书
水碾坊
邻里风波
拜寄  架桥  撮箕姑娘
去舅家
我也到了高年级
小鸟飞走不再回
后记
【试读插图】

开篇:童年去哪了

前些天,我看到,窗外的树枝上才冒出一点点新芽;今天,我推开窗,它们已是绿叶纷披,绿意婆娑。小鸟在其间跳跃,歌唱,悦耳的声音见出它们对明媚春光的快乐。

这是南方开发城市的一个小区。小区外面,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他们,疲于奔忙,为生活,为梦想。

我呆在四楼的租房里。自从做自由职业者以来,我已不再像大多数人那样,按部就班,早出晚归。但除了少数时候,我的忙碌并不亚于他们,否则也不至于等芽粒长成了绿叶才突然发现。

看着这一派盎然春意,我不禁想,不知在我的家乡湘西山中,春已如何?树叶发了多少?山花开了多少?青蛙是否已睁开惺忪的睡眼?烟雨是否已打湿农人的蓑笠和犁耙?

作为农民的儿子,在故乡,我们也曾与父辈一样,对时令节气的变化更替是如此关心,感受是如此明晰,自从漂泊于南方的城市,就好像麻木了,每天忙于应付的是上班,加班,找单,赶货……

记得小时候,我们总盼望快点长大。因为人太小,很多想做的事情做不了,也对大人的生活和外面广阔的天地充满渴望和向往,觉得做大人的乐趣一定比当孩子多,外面的世界一定比山村精彩。

这样想着想着,慢慢就长大了……

长是长大了,一些作为孩子所不能实现的心愿实现了,而与之俱来的烦恼也常常会越来越多。求学,谋职,创业,情感,家庭……人之为人,作为一切社会关系中非孤立的存在,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我们去面对。忙碌和奔波,成了我们生活的主要内容。我们在忙碌和奔波中化解困厄,收获成功,生命的负重却往往也紧随而至,难以摆脱。

在这一路的跋涉中,我们不由地会常常想起,那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。

当有那么一天,我们突然发觉,曾经如此朝气蓬勃、激情饱满的自己,已容颜偷换,青春不再,我们会痛感流年似水,逝者如斯,人生实在经不起多少消磨,大好的年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随光阴溜走。

这时候,一方面,我们会有紧迫感,珍惜时间,抓紧工作,力争把生命的价值体现得淋漓尽致,不留遗憾;一方面,一有空,我们就会开始回忆,纷飞的思绪里总有那么一缕,频频转向,回归内心,朝向来路。

无论是功成名就,安居乐业,还是生涯若梦,漂泊无定;也无论远去的是甜蜜,快乐,还是苦涩,悲伤。怀旧是人类最普遍的情感之一,回忆是我们内心最柔软与温暖的部分。如午夜若隐若现的篝火、星光、流水和笛音,消解我们或轻或重的庸碌、粗糙、烦忧、空虚和焦虑。曾经撕心裂肺的伤痛,也已化为轻缓的一声叹息。时间无情,却也是一副良药,可以疗伤。

正如中国儿童文学学科创始人、国际格林奖的首位华人获得者蒋风教授所说:

“怀旧,能够使我们憧憬理想的价值;怀旧,可以让我们明白追求的意义;怀旧,也促使我们理解生命的真谛。它既可让人获得心灵的慰藉,也能从中获得精神力量。”

在这个以城市、机器、数码为特征的时代,孩子们已经不会再有过去那种童年经历了。他们不会再挨饿,生病了可以马上看医生,玩的不再是泥巴和自制物件,而是科技产品,也极少再与山川河流零距离亲近,山村的传奇渐行渐远。他们有他们的幸福和快乐。但这种童年过于雷同和机械,也脱离了大自然,别说对自然界众多的动植物不认识,就是对几种普通的农作物也缺少了解了,学习压力也不是一般大,不多的课余时间几乎被各种补习挤满。以至有人说这是一个“没有童年”的时代。也因此,那些已不为现在孩子们所知的童年,格外令人怀念。

人生是趟单程车。在漫长的人生旅途,逝去的,不可能再回来;离开的,不可能再回得去。唯有思绪的精灵,时不时地,在心底呼唤,眺望,和文字的亮光一起,引领我们,穿越流年的烟云,回到精神的原乡,让那屋顶的炊烟,树巅的月亮,泥地的脚印,河边的棒槌,教室的朗读,变得如此生动,鲜活而永恒。

黄杨树   青瓦屋

太阳落向山巅。你看不到它在动,但又分明越滑越快。

一种属于山村夜晚的神秘气息,即将从四面山野雾一般升起,直到将整个山村笼罩。

我和哥还有堂哥马灯、堂弟疤子赶着猪,往村子里走。哥和马灯挑着一担柴,我和疤子扛着一小棵树枝,走在河边的砂石路上。拐过一片废墟而古树参天的回龙庵,还没过花桥,一抬头,就看到了村子中间小坡上那棵黄杨树。看到黄杨树就等于看到了家,因为我们家就是黄杨树后面那排青瓦屋,黄杨树就像是给我们家站岗的守护神。瞧,它看着我们,向我们打招呼呢。我心里一下子高兴起来,脚下也有了劲。

哥走在最前面,柴刀在屁股上随刀匣子一起啪哒啪哒响。我走在他后面,疤子在我后面,马灯走在最后。在我看来,哥好像很有力气,他的那担柴比马灯的要大,但也不见他喊累,我只扛着一小棵树枝,都有点吃力,肚子又饿,想把树枝扔了又怕人笑话,只巴望快点回到家。

我说:“哥,快到家了。”

哥说:“嗯。”

实际上我们还是在村外,村子又大,回到黄杨树后的家中还要一阵。我还有点怕爬那个小坡。

要说我们村子,叫梁家寨,位于湘西凤凰和麻阳两县交界之处,也是湖南和贵州交界之地。寨子四面环山,三条小河在东面汇成一条,不知流去了哪里。村子在靠近山脚的地方,依着山势,由高到低地布局,在村口看去,是层叠的乌瓦,错落的吊脚楼,或疏或密,就着地势铺开。村子中间有片突起的小坡,我们家就在小坡下面,因为地势较高,在东面和西南面村口,一眼就可以看到。

我有次问母亲:

“为哪样我们要住在这里,不住下面弄子呢?爬坡真辛苦。”

母亲说:“不是想住哪里就住哪里的,人家先占着呢。”

母亲告诉我,我家原先还不住在这里,是住在后面小坡顶上,那就更辛苦。因为发了一次火,才搬下来了。风水先生说,后面那个小坡是个“烟包火”,平时有河对面曾家湾坳上的一个水塘镇着,那水塘一干,这边就要发火。我不知道这有没有道理,反正小坡顶上确实发过几次火。

快过花桥了,我又说:

“哥,你说爹和妈收工了没有?”  

如果母亲和父亲收工了,我们回到家里就感到踏实和温暖;如果还没收工,我们心里就有点没着落。

“应该收了吧。”

“可是屋顶还没出烟子呢。”

“可能刚刚回来。”

这时疤子说:“也不知我爹和我妈回来了没。”

马灯说:“妈肯定回来了,爹一定又放套子去了。”

疤子和马灯是大伯的儿子。疤子和我差不多大,马灯和哥差不多大。他们上面还有三个哥哥,因年龄比我们大得多,很少和我们在一起。疤子是因为爬上楼,去拿摊在楼上晒簟里的苕片吃,一脚踩空,从楼上掉了下来,脸碰在下面的猪槽上,砸了一条口子,留下一道疤,就叫疤子了。马灯是因为大伯喜欢给他剃光头,一颗脑袋亮闪闪发光,马灯的称呼就取代了原先的名字。大伯当着生产队长,在队里算是一个威风人物。他喜欢放套子套野物,收工后常常找个野物出没的地方,放一两个套子,才回来。

疤子扛的那棵树枝比我的还要小些,大概只适合大人拿在手上赶牛。他是扔掉了,又捡了起来。我们都想得到大人的表扬,说我们也扛了一棵柴。他和我已经嚷了几次,“肚子饿扁了,走不动了……”哥和马灯都说,越嚷就会越饿,越饿就越没有力气,不如不嚷,等饿悄悄地过去了,力气就又来了。我们就不嚷了。

走了一会,饿好像真的过去了,腿也没刚才那样软了。

我说:“哥,你猜三弟在做哪样?”

“他嘛,还能做哪样,在捣乱,造反呢。”

我笑了。心里想着母亲收工回来,把三弟从背上放下来,他又开始玩可笑的名堂。

哥还是那样,有时喝一声猪,有时把柴换个肩,柴刀在屁股上啪哒啪哒响,像个大人一样走着。

我感觉耳朵边痒,有什么东西在爬,吓我一跳。我伸手一摸,是只瓢虫。这也不奇怪,要么是从我扛的树枝上爬到我头上的,要么是刚才在坡上爬到我身上的。可疤子和马灯却在后面嘿嘿笑,我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。我回头说:

“是疤子放的还是马灯放的?肯定是疤子放的,你个猴子疤屁股,还说肚子饿扁了,不然飞天了!”

疤子却只是笑,连脸上那道酱色的疤纹都在笑,好像得了很大的便宜似的。

这时风大起来。吹过去一趟,又吹一趟,本来汗津津的脸上有了凉意。河边几条路上,放猪放牛的都在往家赶。小鸟叽喳着,招呼同伴回家。小河上游,棒槌一声一声,有节奏地起落,还有人趁天黑前在洗衣服。

突然前面河里传来鸭子的嘎嘎叫。是一个叫良良的孩子在赶鸭子,扔出去的石子打着了一只鸭子,鸭子挨了痛受了惊,扑楞着翅膀往前跑,直拨得河水溅起雪白的水花。有人鼓着劲喊:

“打得准,打得好!天天要放鸭收鸭真麻烦,打死了就有鸭腿吃了哇。”

另一个说:“他那是暴牙齿咬虱子,碰巧了,如果再打,就是扔十颗二十颗石子,也肯定打不着。”

良良不服气,就真捡了石子,还要打。

一个和良良家比较亲近的,就用严厉的口气警告说:

“伢仔,你装疯是不?真打死了鸭子,你妈不揍扁你才怪,鸭屁股也不给你吃!”

良良就息了手,不打了。

终于回到家了。哥把柴放下来,扦子也没退出来,就往堆柴的地方一掀,解下腰上的柴刀,往地上一丢,气都没喘上一口,就去茅房那边关猪去了。我把树枝一扔,来到灶房。

母亲已经回来了,刚生好火在做饭,父亲还没回来。三弟在一旁,骑着一个小板登,一跃一跃地,搞得嘣咚嘣咚响,一边兴奋地对母亲说:

“妈,看我!看我!”

母亲说:“好,三儿有志气,骑马驾驾驾,跑到天安门,去见毛主席。”

我叫声妈,径直走到灶后,打开碗柜的上层,踮起脚伸手进去往左边一摸,再一摸,摸出一个荞粑,狼吞虎咽起来,和三弟来到院坝里。

哥关猪回来,看到我吃荞粑,说:

“还有吗?”

我嘴里含着荞粑,唔唔地说:

“好像,还有,你去看一下。”

哥去了灶房,一会儿,只听他说:

“这荞粑怎么被谁咬了一口?”

母亲说:“是三儿,他吃了一个,还把这个咬了一口。”

三弟就骑在小板凳上格格格笑。

三弟刚三岁,模样儿在我们三兄弟中长得最俊,又好玩得很。我们都喜欢他。

哥边吃荞粑边说:

“三弟,你还我荞粑!”

三弟拍着肚子说:

“在肚肚里,在肚肚里!”

又格格格笑。

哥装着被气得不行,要打他的样子,却很快也笑了。

哥九岁,已经在上学,读二年级。听说城里的孩子六岁就上学了,我们山里的穷孩子,读书都读得比较晚。白天哥读书去了,父亲和母亲出工了,三弟由我带,已经有一年多了。我们这里都是这样,大的带小的,泥地上打滚,一个个拉扯大。原先三弟小,我哄着他玩,他玩累了,就会睡,一觉要睡好一阵,如果他不听话,吓吓他,还有点用;可现在他越来越大,我不怎么管得他住了,有时吓唬他,可他精得很,一回二回看我只凶他,没动真格打他,知道我是玩虚的,当时也假装老实,应付一下我,但一转眼就又顽皮起来。我们闯的祸越来越多,父亲和母亲晚上收工回来接到的告状也多起来。

比如有一天,我带他到下面青石板弄子里玩了一阵,本来准备回来了,因为吃了点心,过一会他就会睡觉。可是,走到付老爷家院坝边,听到里面有鸡仔叫,他就不肯走了。那院坝没有围墙,进出都很方便,我们有时也去玩的。三弟听到鸡仔叫,就要去看。我拉他都拉不住。我随他来到院坝,看看谁在家。一般白天只有田姨婆在家。可是,此时几条门都是关着的,并不见她。鸡仔是在屋檐下靠屋壁的地方叫,那里放着一个竹罩笼,罩着它们,上面还压了一块磨岩(磨刀石)。

三弟连蹦带跳的,走近罩笼,俯下身歪着头往罩笼里看,看了一会,就要掀罩笼,我拉他,拉开了他又去掀。我急着喊:“婆,婆,三儿要掀你家鸡笼!”可是,没回应,看来田姨婆真不在家。这时罩笼已经被三弟掀开了,跑出来一群黄嫩嫩的鸡仔。三弟捉了一只,拿在手上,挺兴奋地给我看。我们从大人那里知道,把鸡的眼睛蒙起来,只要旋上十圈,鸡就会晕,放在地上也不会动。我这时也贪玩起来,心想玩一会就把它们照样罩起来,田姨婆也不晓得。我也捉了一只鸡仔,左手捉着,右手摸它,毛绒绒的,软和和的,很舒服,然后就蒙上它的眼睛旋。鸡仔还没晕,受了惊加大了声音呼叫,显然是在向它妈妈求救。那只笋壳色鸡娘马上就咯咯咯叫着跑了过来,很凶猛的样子,我忙用脚踢它,它退开了,“咯咯哒个”,惊恐地叫着,又要冲上来。而三弟捉着鸡仔,在脸盆里给鸡仔洗澡了,那鸡仔更是大声惊叫着,扑楞着。

正在这时,田姨婆背着背篓回来了,她刚才是去河里洗衣了。她老远就喊我的小名:

“平平,你们在做什么!你这两个鬼仔仔!”

我忙放下鸡仔。三弟听到田姨婆喊,吓了一跳,手一松,鸡仔在脸盆里一身都是水,扑腾着,掉到了地上。

我和三弟呆呆地站着,等待田姨婆处罚,不知她到底会怎样整治我们。

“你这两个鬼仔仔,造反了!翻天了!”田姨婆骂着,赶紧放下背篓,“咯咯咯,咯咯咯”叫她的鸡。笋壳色鸡娘就四处呼喊她那被我们惊散了的孩子们,然后一起领到了田姨婆面前。田姨婆清点了一下鸡仔,一个不少,就去拿了碗来,往地上撒碎米,鸡仔们吃着米,这才安定下来。

“我现在不打你们,我今晚去告诉你们妈,叫你们屁股被打烂!”田姨婆凶狠地说,又专门转向我,“三儿还小也就罢了,平平你这么大的人了,也不知事,随船歪!”

我是“这么大的人了”吗?母亲有时也这样说我。可是我只知道自己已经满五岁进六岁,至于这是多大的人,却不明白,像我“这么大”的人应该做些什么事才算对,更不明白。有时,同样是她们,不是又说我“还这么小,不懂事”吗?

“你们还不快回去!”田姨婆说。

我一直低着头,闭着嘴,眼睛看着地上,这才抬起头,看了三弟一眼。他呆呆地站着,眼睛一眨,一眨,既害怕又茫然的样子。我心里突然觉得好笑,当然,没敢笑出来。我走过去拉着他,两个都不说话,扑沓扑沓往家走,走了好远,我才开始骂他不听我话。

晚上,我们果然挨打了。母亲先咬牙揪了一下我们的耳朵,然后找根竹条子,抽我们的屁股。我哭着,双手捧着屁股打转。三弟只轻轻挨了两下,也哇哇大哭,却不跑,两手只顾抹眼泪。

“都是你,这么大的人了,好像比三儿还小,做玩做得怪!”母亲打几下,就停下来数落一番,又打几下,“如果不是你田姨婆,遇上别人,你们的手都被砍掉了!你说,以后还敢不?”

我抹一把鼻涕和眼泪,伤心地说:

“不敢了,不敢了!”

还有一天,我也是带三弟去下面弄子玩。弄子里静悄悄的。我们来到有有和良良家,想找他们玩。良良和我、疤子都差不多大,有有和哥、马灯也都差不多大,哥当时还在读一年级,而有有和马灯还没上学。可是,有有和良良不在家。他们的奶奶郑歪婆戴着老花镜,坐在阳光灿烂的石院坝里,在做针线活。一个叫黄毛胡子的老头坐在她旁边,手上拿着个黑铁烟杆,神气活现地在讲什么《三国》。这老头最喜欢讲《三国》,诸如“桃园三结义”“长坂坡”“过五关,斩六将,擂鼓震山斩蔡阳”,我就是从他这里听到的,听到了居然就忘不了了。不过,黄毛胡子这个人,我们不喜欢,也有点怕。听大人讲,他当过抢犯(土匪),做过坏事,解放后被抓了,正要被镇压,朝鲜战争爆发了,他们被派去朝鲜参加抗美援朝。这些土匪为了将功赎罪,打起仗来格外勇猛,脚穿草鞋在冰天雪地里行走如飞。先去的已经战死得差不多了,黄毛胡子这部分是最后去的,刚开到鸭绿江边,仗打好了。他们便回了家,因为不是首恶,也就不再追究,算是捡了条命。黄毛胡子个子高高的,面色黑黑的,平时总马着脸,那双眼睛,看起来有点阴险吓人。村子里另外有个也当过土匪的,却不是这样,分明就和一般社员没有区别。

我们离开有有家,到别处玩了一会,又折回来,看有有他们回家了没。还是没有。不过,黄毛胡子已经走了。我们就站在郑歪婆旁边。

我说:“婆,你缝花兜肚啊?”

“嗯,婆缝花兜肚。”

“给谁缝的花兜肚呢?”

“给我家良良呢。良良太顽皮,成天脸上衣服上弄得尽是泥,像花猫,没你们乖。”

“有有和良良到底去哪了?”

“我也不晓得。我本来叫他们在院里子玩,黄毛胡子来了,他们趁我和黄毛胡子讲话,一转眼就不见了,他们回来要挨打!”

我和郑歪婆说着话,三弟却在翻郑歪婆的针线箩了。箩里有碎布块,纸鞋样,鞋索,锥子,剪刀等东西。

“三儿,你莫翻,小心针刺手!”我说。

“莫翻莫翻,针刺了手,要流血!”郑歪婆也说。

三弟就缩了手。

这时有个因生黄肿病没出工的大人从门口过,他冲郑歪婆喊:

“伯妈,伯妈,你家有有、良良,和那个黑狗哑子,拿着盒洋火(火柴),这里划一下,那里点一下,在大礼堂外面的枫木树下烧树叶子,我喊都喊不动。”

“那两个鬼仔仔,天这么燥,他们是要惹天祸啊!”郑歪婆骂道,“叫他们不要和黑狗哑子玩,他们不听,等下黑狗哑子又打他们!”

郑歪婆把手上的活往箩里一放,老花镜也摘了下来,丢在箩里,弓着背,拄条木棍,小脚一踹一踹的,去叫有有和良良了。

剩下我们站在太阳地里,很无聊。

三弟看见郑歪婆的老花镜,就拿了起来,往脸上一戴,冲我笑。看他那个样子,我肚子都要笑痛了。我的好奇心也来了,要他让我也戴戴,可他不肯。我就是要戴。于是我追着他在院子里跑。突然,老花镜啪地掉在地上,我刹不住车,正好跨上一脚,踩在一条镜腿上,镜腿断了……

结果,我们又挨了一顿狠打。母亲还赔了郑歪婆一副老花镜。

这以后,遇上出工不是很远,母亲和父亲就把三弟背去坡上,他们在一边干活,让三弟在另一边玩。我呢,按照母亲的安排,把猪放出去,兜风,吃草。

今天是星期天,哥不上学,和我一起到外面放猪。堂哥马灯、堂弟疤子和我们一起。

吃过晚饭,天差不多黑了,月亮上来了,在东面的山顶,慢慢往上爬。

这时爷爷在院子里架起木马,在锯柴了。锯子声“嘁嚓、嘁嚓”响。爷爷锯的是一棵干松树,松树锯成一截一截后,要用斧头劈开,做柴块。

三弟首先跑过去,喊声爷,就骑在树上。树一头架在木马上,一头放在地上,爷爷锯着上面那一头,锯断一截,要把下面的往上移一移,再锯。

爷爷笑道:“三儿骑马啊,骑稳了,骑稳了。”

三儿就当真骑稳了。

我也叫声爷,跑过去,骑在三弟后面。

哥叫了声爷,但没有来骑,只站着看爷爷锯树,锯断一截,他就捡起来,放到一边。

爷爷就喊我和三弟:

“起来,起来,让我移一下。”

我和三弟就起身,等爷爷把树往前面移一下,又要开锯了,再骑上去。

锯子就又“嘁嚓、嘁嚓——”

这“嘁嚓、嘁嚓”的声音,似乎抗拒着无边夜色的合拢。

这排青瓦屋,我家和叔家各住一头,我家有两间正屋一间灶屋,叔家有三间正屋一间灶屋,中间的堂屋是共用的。屋是建在小坡上,后面和前面就都是坎,屋前宽窄不等稍有余地,堂屋前的余地最多。我家在靠近堂屋那间正屋外面建了间偏房,用来做灶屋。

我家这时是五口人,父亲、母亲和我们兄弟仨;叔家也是五口人,爷爷、奶奶、叔、婶、小姑。叔叫双全,去年冬天成家的,婶已怀着堂弟勇勇。婶的娘家和母亲的娘家同是河对岸的曾家湾。小姑已许了人家,不知什么时候嫁出去。父亲一共七个兄弟姐妹,父亲排行第四,上面是大伯、二伯和大姑,下面是二姑、叔和小姑。两个伯父和父亲、姑、叔是同母异父。大伯住在下面弄子里,二伯在贵州工作。大姑和二姑都嫁出去了。

奶奶有点凶,不知为什么,对我们很冷漠,虽然住着一排屋,瓦连瓦,壁连壁,但一般不管我们,看我们不顺眼了就狠狠地骂几句。叔、婶和姑,好像也顺着奶奶,不怎么答理我们,我想,他们是不是也有点怕奶奶?我很羡慕别人的奶奶,对他们那么好。

爷爷对我们却很好。爷爷很高大,是个大力士。听母亲说,爷爷是“挑脚”过来的,就是专门给别人挑东西。又说,我们家是“外姓人”,因为爷爷是从别的村子搬来这里的。

哥就问爷爷:“爷爷,为什么我们村里的人都姓梁,就我们家姓刘?”

爷爷就说:“我们的老家,在麻阳,叫官硐。”

麻阳在哪里?官硐在哪里?我一概不知。看哥的样子,好像也很模糊。我们平时常听人讲起凤凰城,阿拉营,茶田,云场坪,麻阳,郭公坪,锦和,但哪个在哪里,我不知道,哥也不是很清楚。

爷爷给人“挑脚”是解放前的事了,现在他给生产队放牛,和屋场下面的付老爷一样,吃了早饭出去,晚上挑一担柴回来。牛关在生产队的牛栏里。他有条腿有点跛。据说是有一回,他被雨淋了个透湿,等雨停了,他生了一堆火,打算把衣服烤干。他靠着一棵树坐着,把一条腿搁在一个树蔸上。谁知太疲惫,竟睡着了,是一阵痛让他醒过来的,他睁眼一看,那条腿烧着了。腿伤是治好了,但从此走路带了跛,遇上天气变化,还会发作,疼痛。

我们很喜欢听爷爷讲故事。等他锯好树,一截一截劈开,哥也把柴块整整齐齐码好了,就缠着他讲故事。

爷爷拍拍手,摸出草烟和竹脑壳烟筒,装好,点燃了先吸两口,说:

“讲什么故事呢?”

这时月亮升高了,明亮了很多。

哥看看月亮,说:

“月亮里有个人,是怎么回事?”

三弟就伸手指着月亮,说:

“在那里,在那里。”

奶奶出来拿柴,正好看到,喝叱说:

“你用手指它,它割掉你的耳朵!”

三弟像被针刺了一下,马上收回了手。

“那是吴刚,在砍树呢。”爷爷说,“他砍一下,那树一张口就合拢了;砍一下,一张口又合拢了。所以他就不停地砍,砍了永古千年了……”

我说:“那是为什么?”

哥说:“砍不断就别砍它了嘛,去砍别的树。”

三弟只是眼巴巴的,感到好奇。

爷爷说:“不行啊,玉皇大帝罚他砍呢。”

我说:“为什么要罚他?”

爷爷说:“他顽皮,不听话。比如说,捉人家的鸡仔,拿人家的眼镜……”一边说,一边就看三弟和我。

我们就不作声了。我很疑惑,难道玉皇大帝连这些事也看见,也管?

哥笑了:“原来是这样啊。”也看我和三弟。

爷爷说:“他放猪有时候贪玩,让猪吃人家庄稼。读书做题目粗心,最难的都做对了,简单的却做错了。”

哥也不作声了。

爷爷兴致不错,吸几口烟,又说:

“爷爷是放牛的,给你们讲个放牛郎的故事。”

“好!”我们都说。

“从前有个伢仔,叫朱洪武,是个孤儿,没办法,给财主放牛。那个财主总喜欢打骂他们,还不给他们穿暖吃饱。给他放牛的都气不过,又拿他没奈何。有一天,朱洪武对大家说,把他看的那头牛宰了吃了如何?大家都吓一跳,这谁敢?朱洪武说,宰的又不是你们看的牛,是我看的这头,你们怕什么?大家只管吃就是了,保管没事,有事我也一个人担着!大伙想想也是,财主要找还不是只找他朱洪武,既然他这样说了,宰就宰,吃就吃吧。他们本来对财主也恨得钻骨头,经朱洪武这一怂恿,就真动手把朱洪武看的那头牛宰了吃了。

“大家吃饱了,朱洪武把牛尾巴插在地上,有人问他这是做什么?他说自有用处。然后他就跑回去,急慌慌地对财主说,东家东家,不好了不好了,牛钻地缝儿了,我拼了命也拉不出来!财主哪里信,以为这坏伢仔是怎么了?可朱洪武一副认真相,都快打哭腔了,说东家你不信,快去看,牛还钻在那里呢!这财主心想世间哪有这样的事?就带人随朱洪武一起去看,看这伢仔耍什么花招,看来他是皮痒了。

“一伙人来到野地里,果然看见地上竖着条牛尾巴,朱洪武手一指,这不,牛在那里呢。财主就吩咐人去拉牛尾巴,可是,稀奇得很,一个人拉不动,两个人拉不动,几个人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,还是拉不动。财主哪见过这种事,呆得像个木头人,回过神来认为可能是老天在惩罚他,就害怕地带人回去了。那些刚吃过牛肉的伢仔也觉得神奇,有一个也出了个怪主意,说如果谁能稳当当坐在牛尾巴上,大家就认他作头,今后什么都听他的。一伙伢仔就轮流往上坐,一个个都摔了下来,就剩朱洪武了,只见他往牛尾巴上一坐,稳稳当当,就像坐在凳子上一样。大伙一齐跪下叩头,叫哥哥……”

说到这里,爷爷又吸烟了。

“后来呢?”哥问。

“后来,朱洪武长大了,就带着这帮穷放牛的,打天下,坐了朝廷,当了皇帝。”

多么威风的事!可是我心里很纳闷,就问:

“那牛尾巴是插进去的,为哪样就拉不出来呢?牛尾巴上怎么能坐人呢?”

“天意,天意,”爷爷说,“这就是天意,命相。真命天子,神仙保佑呢,神仙一保佑,牛尾巴插进地里就生了根,牛尾巴也能变成龙椅。”

吸一口烟,又感叹道:

“命中只有八合米,走遍天下不满升啊。”

我们沉浸在故事中。我对那种神秘的力量很向往。心下暗想,我会不会也有那样的运气?会不会也有神仙暗中保佑我呢?那我就能做成很多想做的事情了,比如打坏人,救好人,把富人的钱变到我手里来,发给穷人。

这时月亮爬得更高了,离黄杨树巅只有一竹竿那么远。村外小河里的流水声,越来越清晰。下面弄子里,谁家的狗,汪,汪,又停了。我们屋子里和叔的屋子里,都点着煤油灯。时节已经是立秋之后,天有点凉。纺织娘在院坝边丝瓜架下面,“扎织、扎织,织,织,织——”地叫。天空里偶尔会发出“哇——”的一声。爷爷说,那是“哇雀”,它们要飞好远好远,去南方过冬。

“是大雁。”哥说,“天气凉了,树叶黄了,一片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。天空那么蓝那么高,一群大雁往南飞,一会儿排成个人字,一会儿排成个一字……”

我知道他是在背课文。我说:

“它们到底要飞多远,飞到哪里呢?”

哥说:“那,哪个晓得,总之是很远很远,据说是海南岛。”

爷爷说:“全村子都没一个人到过的地方,你说是哪里,有多远?”

我还是想象不出来,只是茫然地感到远得很。

哈欠来了。我们,要睡了。

      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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