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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村庄里的乡土中国 一部词典里的人性世界

来源:安徽文艺出版社-网络购书官方平台   发布时间:2013年11月1日  浏览次数:29

一个村庄里的乡土中国  一部词典里的人性世界

关于生命中两次与《马桥词典》的邂逅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张  堃

    书,有很多种。在我们生命中接触到的书毕竟有限。人与书之间,似乎也需要某种机缘巧合。于不同的时间、不同的地方、不同的心境下,阅读到相同的一本书,理解与参悟却不尽相同。

    《马桥词典》(安徽文艺出版社2013年4月版)之于我,便是这样一个例子。

    1996年,《马桥词典》在《小说界》上刊出,之后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发行。湖南汨罗县马桥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市井生活,通过一个下放知青的所见所闻所感,由115个词条走入读者的视野。作品的问世不亚于闷热的炎夏天边滚过的一个炸雷,好评如潮也许尚不足以形容这本书的声名鹊起,它更以独特的笔法、先锋的姿态跃上了国际畅销书舞台。广泛的影响力在很多时候是一把双刃剑,关于马桥的话题把作家韩少功推上了风口浪尖,一批评论家提出该书抄袭了塞尔维亚学者作家米洛拉德·帕维奇的著作《哈扎尔辞典》。一场被称为“马桥事件”的文化官司热热闹闹的打了两年。最终以韩少功在这场侵犯其名誉权官司中获胜而偃旗息鼓。事实上,这场文化圈内旷日持久的笔墨官司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《马桥词典》备受关注的程度。

    现在想想,当时在盛名远播中读这本书,的确有些囫囵吞枣。十余年前的一场浅阅读,给我留下的是一幅中国南部村寨的清明上河图。115个词条是形式,也是引子,引出一代人鲜活而苍凉的乡土生活。开篇那个摆渡的老倌子,有点倔,丢下待渡的乘客,扛着长桨一路狂追恶作剧的赖账知青;逃到江西的老表,有点冤,在那个极度饥荒的年代,因为饥饿中糊里糊涂独自吃了全家人的一罐包谷浆而无颜见亲人,只好流落异乡;外乡人希大杆子,有点神,不搭脉,不通卦,居然能给难产的妇人接生,能帮押解他的民兵治病救命。还有压抑的盐早,妖娆的铁香,不疾不徐的红花爹爹罗伯。马桥人的风俗习惯、日常生活,通过这些栩栩如生的人物群像缓缓展开。作者不动声色的幽默,加之充满地域色彩的语言生动叙述,娓娓道来,使作品在平静的基调中隐约透露出淡淡的忧伤和沧桑。

    浸润在社会生活中,历经十余年的成长磨练之后,对许多问题有了自己的理解。2013年的夏天,我再次捧起安徽文艺出版社插图版《马桥词典》。细品之下,恍然悟出它的好。散文一般自然流淌的文字背后的一份深沉,慢慢凸显出来。词条只是外在的叙述方式,民俗画卷也仅仅是表现的外壳。对于生命的关照、对于人性的探索、对于社会悲剧的思考,才是作者韩少功真正触及的终极命题。而这些,像珍珠一样深藏于蚌中的思想精华,在太年轻的时候,是读不出来的。阅历,对于读者来说太重要了,就像思想之于作家。

    掩卷沉思,两个人物深深触动了我。一个是令人揪心的盐早;另一个是让人震撼的铁香。

    盐早悲苦的命运来自于他的两位亲人的身份。地主汉奸的父亲和当蛊婆的祖娘,这两个亲人像是命运投注在盐早身上无法摆脱、无法救赎的原罪,从嫩娃崽时代,他一直卑微坚忍地活着,勤快、憨厚、善良,直到“脑门上生出了皱纹了,还没有找到婆娘”,姐姐为他说了个瞎眼女子,他却在圆房的时候,黑着脸不愿进去,整整担了一夜的塘泥。就是因为自己是个汉奸,不忍害了人家。后来,盐早成了哑巴,并不是他不会说话,而是憋屈的时间长了,压抑得太久,他不愿意再开口。但是生活的重压,没有泯灭他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善良和乡土社会浸染给他的礼仪观念。多年后,作者走进盐早黑洞洞的家,给了盐早婆娘二十块钱。盐早得知后,竟背着一筒圆木赶了十多里路追来客栈看望这位当年的知青朋友。“他出门了,眼角里突然闪耀出一滴泪”,这滴泪无言,但“那是一颗金色的亮点”,泪珠所折射朴素的人性光辉,令作者无法忘记。

    铁香,绝对是马桥这个乡村宗法社会的一个另类。“马桥人认为漂亮女人有一种气味,一种芬芳但是有害的气味,本义的婆娘铁香从长乐街嫁到马桥来,就带来了这种气味。”这种气息不仅让男人们魂不守舍,心甘情愿为她做事,甚至令六畜躁动不安。铁香的出场,伴随着一种宿命的悲剧氛围,但是不可否认,铁香活得自我,活得尽兴,活得生机盎然。她像一朵恣意生长的罂粟花,活泼泼地喷发着诱人的女性魅力,将这个男性主宰的小村庄搅和得浪花朵朵。她“不大乐意同女人打交道,出工也要往男人堆里挤,在男人堆里疯疯癫癫”。她以无限柔媚的声调表示对一只毛毛虫的惊恐;以不轻不重摔的一跤,尖叫着、扭着腰肢争取男人关注的目光。也许套用《甄嬛传》里的短语就是典型的“贱人,矫情!”但她依然故我,全然不顾书记丈夫本义的感受和脸面。她总在有意无意利用自己的性别优势去征服不同类型的男人,并享受这一过程和胜利的快感。铁香总是咯咯地笑,她本能地对抗着庸常的乡村生活,从来不满足在成规中度日。她不相信命。作为乞丐头子的女儿,她凭着自己的大胆和妖娆,一样能成为书记的婆娘。她自信可以活得活色生香,却不知“下贱的根镂刻在她的手心里”。她无法料到自己的悲剧性格最终在冥冥中应验了老人的谶语。“她像一棵树,拼命向上寻找阳光和雨水,寻找了三十年,最终发现自己的枝叶无论如何疯长,也没法离根而去,没法飞向高空”。

    没有人会怀疑环境造就了性格,而性格又暗示了命运。马桥这块地方有它自己的独特个性,即使是一头名叫“三毛”的牛,它也有着不同于别处牲畜的牛脾气。它爱捉弄人,性子烈,经常闯祸。当队里决定卖掉三毛时,它的主人志煌不惜拿脑壳保住了它。但是三毛终究是一头不长记性的牛,再次闯祸后,志煌沉默着给它送来了最后的晚餐——半盆黄豆,“三毛大概明白了什么,朝着他跪了下来,眼里流出了混浊的眼泪”。面对主人兑现诺言的利斧,三毛流着眼泪,不叫喊、不反抗,仍然保持跪着的姿态,眼睛里甚至“有幸福的一闪”。

    一个表情,一个瞬间。一草一木,一人一事。这一方皇天后土养育了形形色色的马桥人,而生生不息的马桥人又给了这块土地以灵气和生机。115个词条串起的是中国的乡土世界,这个世界博大精深,顺着词条走进去,你会发现这里有温情,也有残暴;有顺从,也有抗争;有人性的光辉闪烁其间,也有恸心的时代悲剧在每一个清晨或黑夜里不断上演。

    正如一位评论家所言,“我们找不到《马桥词典》的第一页,同样我们也找不到《马桥词典》的最后一页,在超出‘个的’意义上,《马桥词典》是一部无限的书”。只要生活还在继续,村落依然充满烟火气息,人类依旧生生不息,那么《马桥词典》所流露的人文情怀和力透纸背的思想内涵,便会绕梁不绝,绵延流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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